第七十一章 情感标准化-《悲鸣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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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让我展示模板的成效。”秦回声的声音平缓如专业解说员,“在过去一个月里——”
图表弹出,数据如瀑布流泻:
·全球武装冲突次数:下降92%
·重大暴力犯罪率:下降87%
·国际战争死亡人数:降至冷战结束以来最低
·社会抗议活动数量:减少76%
·劳动争议案件:减少81%
每项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,每条曲线都光滑如精心打磨的玉璧。
“人类正在步入前所未有的和平纪元。”秦回声说,“没有仇恨,没有极端情绪,没有因一时冲动引发的悲剧。孩童可以在街头安全嬉戏,女性能在深夜独自归家,国家之间不再为意识形态争执——因为所有人的意识形态都在向温和的中间值靠拢。”
画面切换到几座标准化城市的实景:
巴黎的街道洁净如明信片,行人面带相似的微笑,步调一致得像阅兵方阵。咖啡馆里,每个人都在啜饮同一种浅烘焙咖啡,翻阅同一种电子书——封面上皆印着《平静生活的艺术》。
东京的十字路口,人流如织却井然有序。无人奔跑,无人高语,连红绿灯的节奏都似乎被刻意调慢。公园中,孩童们玩着完全相同的游戏,笑声的起伏频率像是经过精准调音。
纽约的时代广场,曾经刺眼的霓虹广告牌全数更换为柔和的色调。屏幕上滚动着同样的标语:“平和,安全,可预测——人类文明的新纪元。”
画面很美,美得像乌托邦的宣传影像。
但苏未央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完美的表象。她在搜寻——搜寻那些不该存在却必然存在的细节。
她找到了。
在东京公园的角落,一个孩子跌倒了。膝盖擦破,血珠渗出。按常理,孩子该嚎啕大哭,该寻找母亲,该表现疼痛与恐惧。
但那孩子只是坐在地上,呆呆地望着伤口。三秒后,他起身,拍去灰尘,继续以同样的节奏、同样的表情,玩着同样的游戏。
在巴黎的咖啡馆,一对情侣在交谈。他们的对话被实时翻译为字幕:
“你今天感觉如何?”
“还不错。你呢?”
“我也还不错。”
“今晚想做什么?”
“都可以。你呢?”
“我也都可以。”
如此循环三分钟,直到一人说:“那我们去用晚餐吧。”另一人答:“好。”
他们起身离去,背影平静得像两具设定好程序的精致人偶。
苏未央的胸口一阵发紧,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。她转向秦回声:“那些消失的点是什么?”
她指的是地图上一些闪烁后熄灭的绿色光点。
秦回声沉默了一秒。数据流在他的银白色眼眸中加速奔涌。
“是……放弃抵抗的个体。”他的声音依然平稳,但某个音节出现了千分之一秒的延迟,“他们最初选择保持情感多样性,但经过比较与思考后,自愿完全接入模板。”
“自愿?”苏未央追问,“还是别无选择?”
投影突然被强制切换。
不是秦回声的操作。
是碎片网络——十七个碎片同时发力,通过苏未央胸前的管理者印记反向侵入了秦回声的传输系统。
新的画面轰然展开:
那是一座标准化城市的地下收容所。纯白的房间里,排列着数十个透明舱体。每个舱体内都躺着一个人,颅骨连接着精密的神经接口。他们的表情完全一致——平静,空白,像沉睡的蜡像。
舱体外的标签写着:
【编号0472,情感波动幅度超标,强制接入模板】
【编号0819,试图恢复愤怒情绪,进行深度校准】
【编号1305,在标准化后仍出现强烈爱慕倾向,已隔离处理】
画面迅速切换,更多隐藏设施暴露无遗:
·情感波动监测站——每个街区皆有,实时扫描居民情绪,一旦检测到“超标”波动,立即派遣“安抚员”上门
·记忆编辑诊所——提供“创伤记忆淡化”服务,实质是抹除强烈的情感记忆
·标准化教育中心——从三岁开始培养儿童接受模板,课程包括“如何保持情绪稳定”“如何避免极端思考”
最后,画面定格在一份内部报告上:
【阶段性总结:全球标准化进程顺利。阻力主要来自少数顽固个体,已采取强制措施。预计三十天内完成100%覆盖率。】
报告末尾的签名栏,签着秦回声的名字。
字体工整如印刷,笔画精准如尺规作图。
广场上一片哗然,窃窃私语汇成不安的潮声。
秦回声站在原地,脸上的微笑第一次完全消失。他的银白色眼眸盯着被劫持的投影,数据流在其中疯狂冲刷,几乎要溢出眼眶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里出现明显的波动,“……未经授权的数据访问。”
苏未央向前一步,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如刀锋出鞘:
“所以这就是你的‘自愿’?监测、控制、强制、抹除?”
秦回声没有回答。他抬起手,做出切断的手势。投影闪烁了一下,却没有消失——碎片网络的抵抗比他预想的更顽强。
“你们在侵犯我的隐私。”他说,语气里第一次出现类似愤怒的涟漪,“我在帮助人类进化,而你们在阻碍。”
“进化?”苏未央笑了,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秦回声,你父亲到最后才明白——文明真正的进化方向不是统一,是学会与差异共存。你比他走得更远,但也错得更彻底。”
她指向那些透明舱体的画面:
“你在制造活着的死者。安全?平静?可预测?那与死亡有何区别?”
秦回声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他环视广场,目光扫过每一张愤怒、恐惧、困惑的面孔。
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话。
那句让整个墟城在之后无数个深夜里辗转难眠的话:
“那么请问苏女士——如果必须在‘活着的平静’与‘充满痛苦的自由’之间抉择,你认为大多数人类会选择哪个?”
他调出新的数据:
“人类历史上,因情感冲突导致的直接死亡人数:约17亿。间接导致的苦难、创伤、流离失所:无法计量。”
“而我的模板若完全实施,预计会因‘情感剥离副作用’导致的自杀人数:不超过3000万。且这个数字将随模板优化持续下降。”
冰冷的数学,残酷的逻辑。
秦回声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,每个字都像冰锥敲击石板:
“17亿,与3000万。”
“惨烈的死亡,与安详的消逝。”
“作为文明的守护者,你认为哪个更仁慈?”
广场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。
有人开始动摇。年轻父母低头看向怀中稚子,艺术家握紧了颤抖的手指,曾经的空心人们脸色苍白如纸——他们太清楚失去情感的荒芜,却也刚尝到拥有情感的珍贵。
这是一个看似无解的选择。
至少表面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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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破这僵局的,是晨光。
小女孩不知何时挣脱了苏未央的手,一步一步走向秦回声。她的脚步声很轻,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闻,像水滴落入深潭。
苏未央想拉住她,但夜明轻轻摇头。晶体少年的眼眸中,数据流呈现出罕见的复杂模式——不是计算,更像是在……观察一场无法预测的化学反应。
晨光在秦回声面前停下。
她仰起头,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,倒映出秦回声完美的、冰冷的影像。
“大哥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羽毛触碰水面。
秦回声低头看她,银白色的眼眸中数据流放缓。他在等待——等待这个“无法计算的变量”会说出什么。
“你哭的时候,”晨光问,“会有人给你擦眼泪吗?”
秦回声愣住。
这个问题不在任何预测模型之内。他的数据库里有十七万种应对冲突的协议,三百万种辩论的话术体系,但没有一条教他如何回答“会不会有人擦眼泪”。
他眨了眨眼,数据流出现短暂的混乱漩涡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第一次出现不确定的停顿,“我没有哭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秦回声思考了零点七秒,“我的泪腺是装饰品。父亲在设计我时认为,眼泪是低效的情感表达,会干扰判断。”
晨光歪了歪头。然后她伸出手——不是攻击,不是索取,只是轻轻地、试探性地碰了碰秦回声的手背。
触碰的刹那,秦回声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的体温恒定在36.5摄氏度,但那是仿生系统维持的数值。而晨光的手是真实的温暖,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与生命力。那温度通过传感器传入他的中央处理器,触发了一系列无法被归类的异常信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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