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鱼鳗胶与碎信-《白富美的爱情故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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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佳琪俯身看去。那片碎片是暗黄色的,边缘毛糙,上面只有一个淡淡的墨点,和一点点疑似笔画起笔的痕迹。在她看来,这根本就是一团垃圾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能看出来是什么字?”

    “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。”林霁将碎片轻轻放回原处,“需要和其他碎片拼合,分析纸张纤维走向、墨色浓淡、书写习惯。有时候,一个字的偏旁在这片,部首在另一片,像玩最精密的拼图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她,“我让林助理送去的样本,您看到了吗?”

    “看到了。很……神奇。”沈佳琪说,目光落在工作台一角那个装着透明粘稠液体的小碗上,“这就是用来粘合纸张的?”

    “鱼鳗胶。传统古籍修复最常用的粘合剂之一。”林霁用小木棒轻轻搅动了一下,胶液拉出细长透明的丝,“用黄鱼鳔熬制,纯天然,粘性适中,可逆性强——意思是如果需要,未来还可以用温水化开重新修复,不会对纸张造成永久伤害。”

    沈佳琪看着那胶液。它看起来如此普通,却能让破碎了八十年的纸片重新相连,让中断的思念跨越时间的鸿沟,重新变得完整可读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要特意让我看那封信?”她抬起眼,直接问道。这不是她惯常迂回的商务作风,但在这里,在这间充满时间尘埃的屋子里,她莫名不想拐弯抹角。

    林霁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。他洗干净手,用软布擦干,才从旁边一个带锁的抽屉里,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。打开,里面不是古籍,而是几张保存完好的、相对现代的信纸。纸张洁白,上面的字迹是黑色墨水,用的是简体中文,但内容——

    **“霁:

    展信时,北京应该下雪了。昨天整理旧物,找到你当年夹在《宋词选》里的香山红叶。叶脉都脆了,颜色却还像我们爬山那天一样红。我在深圳一切都好,只是每次路过书店,看到济慈的诗集,总会站一会儿。

    你说修复古籍的人不该沉湎过去,我明白。但每次调好鱼鳗胶,闻到那股淡淡的海腥味,总觉得像回到了大学的修复课,你在我旁边,笨手笨脚地总是把胶弄到手上。

    如果……如果还有机会,能不能让我再看看你修复好的样子?

    保重。

    2003年冬于深圳”**

    沈佳琪愣住了。这封信的句式、情感,甚至那种隐忍的渴望,都与那张民国信笺惊人地相似。不同的是,这是一封现代的信,而且……很可能是写给眼前这个男人的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前女友写的。八年前分手时,她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。”林霁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沈佳琪注意到,他握着木匣边缘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些。“她也是古籍修复师,是我的大学同学。我们分手……是因为对未来的规划不同。她想南下创业,做古籍文创,我觉得那背离了修复的本心,应该留在博物馆做纯粹的学术和保护。”

    他将木匣轻轻合上,放回抽屉。“我收到信后,没有回。我觉得,有些东西碎了,就让它碎着比较好。就像那些古籍,有时候强行修复,反而会破坏它本身的历史痕迹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重新看向工作台上那些等待拯救的碎片。“但是,这些年,修复了太多人的书信、日记、手稿。看多了悲欢离合,看多了求而不得和失而复得。有时候会想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选择措辞,“也许‘修复’不仅仅是一种技术。它也是一种选择。选择面对破碎,选择相信某些东西值得被重新拼凑起来,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完整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沈佳琪脸上,很温和,没有任何侵略性,却似乎能看透她完美表象下的裂痕。“我让您看那封民国书信,是因为我觉得……您可能能理解那种感觉。那种明明已经破碎,却还在隐隐作痛,不知道是该让它继续碎着,还是该尝试……粘合一下的感觉。”

    沈佳琪的心脏,像是被那根搅动鱼鳗胶的小木棒,轻轻地、却准确地戳了一下。酸涩的痛感,伴随着一种被理解的颤栗,缓缓蔓延开来。她突然明白了,林霁让她看的,从来不止是一封情书,也不止是一项修复技艺。他是在给她看一面镜子,一面映照出她自己内心那片狼藉废墟的镜子。

    她也是破碎的。她的信任,她的期待,她对爱情的想象,早在顾彦辰的背叛和之后一系列短暂关系中,被撕成了无法辨认的碎片。她一直以为,让它们碎着,彻底放弃修复的念头,才是最安全、最清醒的选择。就像她一直以来的做法——预习没有对方的四季,然后决绝离开。

    但此刻,在这个充满鱼鳗胶气味的安静房间里,在这个能赋予破碎以完整的男人面前,她第一次对自己这种“清醒”产生了怀疑。

    “有时候,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碎了的东西,即使用鱼鳗胶粘好,裂痕也永远在那里了。一碰,可能还会碎。”

    林霁点了点头。“是的。修复不是为了消除裂痕,而是为了让承载着裂痕的物件,能够继续存在,能够被看见、被阅读。”他指了指那张民国信笺的样本,“就像这封信。如果没有被修复,那些思念就永远只是几片无法辨认的垃圾。但现在,至少那个在昆明的冬夜里写下‘腕底沙沙,皆是你姓氏笔画’的人,他的情感有了一个确切的形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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