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寅时三刻,天还没亮。 雪落山庄里没有人睡。油灯添了三次油,灯芯已经烧得很短,火苗在灯盏里跳动着,将围坐桌边的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 萧瑟在摆弄那枚玉牌。钦天监的通行令,白玉质地,温润如水,边缘雕刻的星象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。他用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些凹凸的纹路,眼神放空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想。 雷无桀趴在桌上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,差点磕到桌角。千落踹了他一脚,他才猛地惊醒,揉着眼睛嘟囔:“天亮了?” “亮什么亮。”千落没好气地说,目光却一直盯着窗外,“离卯时还有半个时辰。” 无心坐在角落的阴影里,闭着眼,指尖捻着一串佛珠。佛珠缓缓转动,每一颗转过指间时,都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。他的嘴唇微动,无声地念诵着什么。 叶若依在整理行囊。她动作很轻,将几件换洗衣物、常用药物、还有那几本从百花阁借来的古籍,一样样收进包袱。每放一样,她都要停顿片刻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。 所有人都知道,天亮之后,他们就要离开雪月城,前往天启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一路不会太平。幽冥府的“三日之期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。 但没有人说出来。 有些话,说出来就成真了。有些恐惧,不说,就能假装它不存在。 就在这时候—— “嗖!” 破空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。 声音来自窗外,快得不可思议。等雷无桀反应过来,一支箭已经钉在了他面前的桌面上,箭尾的羽翎还在剧烈震颤,发出“嗡嗡”的余响。 箭身漆黑,箭镞是诡异的幽蓝色,在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。箭头上没有血迹,但钉着一张纸条。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 千落的枪已经握在手中,雷无桀的剑半出鞘,无心睁开了眼,佛珠停在指尖。 只有萧瑟,还坐着。 他伸出手,拔下那支箭。箭镞入木很深,拔出来时带起几缕木屑。他将箭放在桌上,取下那张纸条。 纸条很小,只有两指宽,上面用朱砂写着七个字: “百晓堂有变,勿往。” 字迹潦草,笔画间有明显的颤抖,像是在极度仓促或恐惧的情况下写就的。朱砂的颜色很深,红得发黑,像干涸的血。 萧瑟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翻转纸条。背面是空白的,但在右下角,有一个极小的图案——用同样的朱砂画的一朵花。 幽冥彼岸花。 “他们知道我们要去百晓堂。”千落声音发紧。 “不止。”无心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看向外面漆黑的街道,“他们还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射箭而不被发现。说明盯梢的人,至少是逍遥天境。” 雷无桀也凑到窗边:“人呢?跑了?” “早跑了。”无心摇头,“一箭出手,立刻远遁。这是杀手最基本的素养。” 他关窗,转身看向萧瑟:“萧老板,你怎么看?” 萧瑟没有立刻回答。 他将纸条放在桌上,拿起那支箭,仔细端详。箭身是黑铁木,产自南疆,坚硬如铁,却轻如羽毛。箭镞的幽蓝色,是淬了“幽冥鬼烟”的毒。箭尾的羽翎,用的是西域雪鹰的羽毛,一根就值十两银子。 “这不是警告。”萧瑟缓缓道,“是示威。” 他放下箭,指向纸条上的字:“笔迹潦草,墨色深浅不一,说明写字的人要么手在抖,要么时间紧迫。但你们看这个‘勿’字——” 他的指尖点在那个字上: “最后一笔,有一个明显的回勾。那是百晓堂密文里特有的标记,意思是‘情况属实,但内有隐情’。” 叶若依脸色一变:“你是说,这纸条是百晓堂的人写的?但落款却是幽冥府的花印……” “所以‘有变’。”萧瑟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百晓堂内部,可能出了叛徒。或者……被渗透了。”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。 百晓堂是什么地方?掌管天下情报,眼线遍布九州,号称“无事不知,无秘不晓”。如果连百晓堂都能被幽冥府渗透,那这个组织的可怕程度,远超想象。 “那我们还去天启吗?”雷无桀问。 “去。”萧瑟斩钉截铁,“但不去百晓堂。” “不去百晓堂,去哪里找另外半张图?” 萧瑟没有回答。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闭上眼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那是一种特殊的节奏,时快时慢,像是在推演什么。 良久,他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: “去钦天监。” “齐天尘?”无心皱眉,“可他刚走,而且他明确说了,另外半张图在百晓堂。” “他说的,不一定是对的。”萧瑟淡淡道,“或者说,不一定是完整的真相。” 他看向桌上的箭和纸条: “你们想想。如果百晓堂真的被幽冥府渗透了,那么幽冥府主——也就是我那位皇叔——会不知道另外半张图在百晓堂吗?他会不去找吗?” “所以……”千落迟疑道,“图可能已经被他们拿走了?” “不一定。”萧瑟摇头,“百晓堂的秘库,号称天下最难进的地方之一。就算有内应,想要无声无息地拿走东西,也没那么容易。但——” 他顿了顿,眼神深邃: “如果拿不走,他们可以毁掉。或者更狠一点……设个陷阱,等我们去拿。” 大堂里再次陷入沉默。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终于烧尽了最后一点灯油,缓缓熄灭。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涌进来,将一切吞没。 就在这黑暗中,远处忽然传来了马蹄声。 很急,很快,由远及近。 马蹄声在雪落山庄门口停下。 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音,然后是一个人踉跄的脚步声,最后是急促的敲门声——不,不是敲,是撞。 “砰砰砰!” 门板被撞得剧烈震动。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 千落和雷无桀一左一右靠近门口,无心绕到侧面,萧瑟和叶若依留在原地,但手已经按在了兵器上。 “开门……”门外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,嘶哑,断断续续,“我是……百晓堂……唐默……” 唐默? 萧瑟眼神一动。他知道这个人,百晓堂的“暗桩”之一,专门负责传递绝密情报,常年在外,极少回堂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是姬雪的心腹。 “开门。”萧瑟说。 雷无桀拔掉门闩,拉开门。 一个人跌了进来。 真的是跌。他整个人向前扑倒,雷无桀连忙扶住。入手处一片湿热——是血。 这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商,但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,瞳孔涣散,嘴唇发紫,显然是中了剧毒。 他的背上插着三支箭,箭镞完全没入体内,只留下箭尾在外。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凝固发黑,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。 “唐默?”萧瑟上前,蹲下身。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,看向萧瑟。他的视线有些模糊,但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 “王……王爷……”他嘶哑地开口,每说一个字,嘴角就溢出一缕黑血,“堂主……让我……送信……”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。 那是一个小小的铜管,只有手指粗细,表面刻着百晓堂特有的云纹。铜管的一端已经被捏扁,显然是被巨大的外力撞击过。 萧瑟接过铜管,拧开盖子,从里面倒出一卷极薄的绢纸。 纸是特制的“蝉翼纸”,薄如蝉翼,却能防水防火。上面用密文写满了字,字迹是姬雪的。 萧瑟快速浏览。 越看,脸色越沉。 看完最后一个字,他闭了闭眼,然后将纸递给叶若依:“念。” 叶若依接过纸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轻声念道: “今夜子时,秘库遭劫。贼七人,皆蒙面,功法诡异,疑似幽冥府。守卫三十二人,殉。秘库三重机关,破其二。所失之物:癸卯年七月卷宗三卷,先帝手谕一封,及——” 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颤: “‘天下第一楼’机关图半张。” “贼退时,故意留下线索,指向雪月城方向。疑为诱饵,切勿中计。另,堂内或有内鬼,暂不可信。我将闭堂自查,一切联络,以此令为凭。” 绢纸的末尾,盖着姬雪的私印,以及一个特殊的暗记——那是只有她和萧瑟才知道的密文,意思是“情况危急,速来”。 叶若依念完,大堂里鸦雀无声。 只有唐默粗重的喘息声,一声比一声弱。 “另外半张图……”雷无桀喃喃道,“真的被抢走了?” “未必。”萧瑟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如果我是幽冥府主,抢到图之后,绝不会留下任何线索。更不会‘故意’指向某个方向。” 第(1/3)页